文：Belle
Hi! 大家好，我是小貝（Belle）。台灣技職體系教育出身的我，曾經在《換日線》上發表過一系列在德國保時捷總部實習的心得（詳見〈從改變到蛻變：一個不服輸的「交換生」，在保時捷總部實習〉等文）。
這次很開心，在於德國工作兩年之後，再次收到《換日線》的邀請，分享我在德國對當地技職體系的觀察。我想了很久該怎麼下筆，最後決定先從我先生的故事跟經驗開始講起：
我的先生沒有念過大學，但他常開玩笑說自己雖然「沒讀書」，但賺得比擁有研究所學歷的我還要多！──事實上在德國，像他這樣擁有專業技術的資深技師，薪資高於擁有碩士甚至博士的案例，確實也大有人在。
為什麼我先生現在能夠在德國社會中擁有高薪？關鍵的原因，是他在 16 歲的時候，就離家到另一個城市去參加 Ausbuildung ，即我們所謂的「職業訓練」。
德國的「職業訓練」（Ausbuildung）制度
在這邊稍微簡單介紹一下德國的職訓制度：職業訓練（Ausbuildung）是一種在德國的特別學制，類似台灣的「建教合作」，主要由企業領導學程的設計。
在德國，幾乎稍有規模的企業，都一定會設計這樣的學程。多數企業會與德國的職業學校（Berufsschule）合作，培訓出「企業要的人才」。而這一類人才的特點，就是實務操作能力相當的強。
特別的是，Ausbuildung 並沒有年齡的限制。所以我自己身邊認識的朋友們，也不乏隨另一半搬到德國，為轉職就業而參加職業訓練計畫的人。要找尋這樣子的計畫，可以到各地的 IHK 工商協會（Industrie- und Handelskammer）或 BIZ 職業資訊中心（Berufsinformationszentrum），也可以直接到就業中心（Agentur für Arbeit）詢問，裡面會有專人針對你的長項、興趣等，幫你找尋並媒合最適合你的計劃 。
另外，全德國有超過 300 種以上的職業訓練（Ausbuildung）計畫，幾乎所有的職業類別都有對應的職業訓練──從飛機維修機械技師到業務銷售、超市店員等等，都會有專屬的 Ausbuildung ，每個計畫也都按工作的不同，而有專屬的實務課程規劃安排。
當然，要參加這樣的 Ausbuildung ，學生也得自己寫履歷、參加面試等，不是「只要申請就能上」。同時，德國大公司、知名企業的 Ausbuildung 也不會隨便招人，都會要求你的實作成績好，或者對這個領域有熱情天份等──畢竟畢業之後，公司通常都希望這個人才能繼續留在企業中服務。
3 年職訓教育，公司給薪水
在德國的 Ausbuildung 學制中，通常每週行程如下：每週的 1 到 2 天，會在學校內上課；另外的 3 到 4 天，則會直接在公司上班。
上班期間，公司也會支付職訓學生薪資，但薪資通常不高，月薪大約數百歐元（每年會調薪）。數百歐元換成台幣看起來很高，但其實德國物價並不低，所以很多學徒（Azubi）都是繼續住在家裡的，以求減少生活中的花費。
至於校內課程的部分，當然數理、英文等基礎學科都會繼續上，但就我所知，課程難度並不會像在文理高中（Gymnasium）那麼深。學生大部分時間的課程，還是以強調實務上能應用的內容居多。
另外，一個 Ausbuildung 大多為期 3 年至3.5年， 3 年之後會有理論與實務的考試。考試通過後，才能「畢業」──即證明你已經通過職訓、拿到這個工作的資格。所以這個考試對參與者來說也無比重要， 3 年的努力就看今朝。
https://www.ausbildung.de/ 這個網站，對德國的職業訓練制度有詳細的介紹，還列出了幾個「最受歡迎」及「薪資最高」的訓練項目──從這邊也可以知道，並非所有技職行業在市場上的價格都一樣，當然就業後的薪資差距也不小。
在德國，也有一些大學會採行雙軌制的職訓教育，名為 Dualstudium。這個主要是大學技專院校跟企業合作，幾個月在公司上班，幾個月在學校上課。
從我先生的真實故事，看德國技職體系的機會與挑戰
從我先生的個人經驗來看，在中學的時候，他就參與了許多「在學實習」──德國在中學教育時，就會鼓勵未來有志從事技職工作的學生，多去不同公司實習見學，實際了解不同領域的職場狀況。
在中學畢業後，「四處看了一圈」的他發現自己對電力相關的領域很有興趣，於是申請了很多不同的相關職訓計劃（即前面提到的 Ausbuildung）。當時他的第一志願好像是 BMW 的訓練計畫，可惜最後沒有錄取，最後陰錯陽差參加了由西門子（Siemens）主籌的 Ausbuildung 計畫──該計畫由很多世界知名的公司一起合作，其實機會可能更為寬廣。
我先生當時在「西門子職訓計畫」中，進入了在德國很有名的一家電力能源公司，就這樣花了 3 年時間職訓；在 Ausbuildung 的「畢業考」通過之後，通常學生都會繼續留在原訓練公司繼續任職，他也不例外。
但其實德國職訓後的「畢業即就業」，並不如大家想像的這麼容易。因為就我所知，大部分德國公司不會立刻給你「永久合約」（Unbefristeter Arbeitsvertrag，即我們所說「正職」的意思）；而是先給兩年合約（類似我們說的「約聘」），兩年後願意續聘的話，才會給予永久合約。
這個「兩年條款」，當然也跟德國這邊的勞動法規有關：德國勞動法明定，公司與員工在兩年的「有限期合約」期滿後，就必須要轉「永久合約」（或不再續聘），不能夠再用有限期合約了。
這個法規當初的目的，主要是為保障勞動者的權益：避免公司不斷以一年期或兩年期的「約聘」方式，長期實質雇用一個正職員工，卻不給予他應有的福利與待遇──但反過來說，由於公司自然也有成本考量，因此「永久合約」在德國，近年來也越來越不容易拿到。
在德國，「永久合約」提供的保障遠比「有限期合約」更多，而且福利更好，公司也不能夠隨意解僱你，所以這個合約可以說含金量很高。舉例來說，時至今日，我先生在這家公司若從 16 歲的 Ausbuildung 算起，已經服務了整整 15 年，工作非常的穩定、福利也很好。
當然，要有這樣的待遇是因為他受到的實務訓練非常扎實、也能持續在職場中進修，可說是真的擁有堅實的「一技之長」基礎。舉個生活中的小例子：我們目前購置的房子的電線與電路配置，大部分都是他自己一手包辦，完全無需假他人之手，省了不少費用。
職業訓練在德國，還是深受歡迎嗎？
雖然德國有著十分成熟的技職教育「產學接軌」，但近年來技職體系實務經驗豐富的人才，「訓練完之後就一直留在公司服務」的狀況，已經不如於過去這麼普遍了。許多德國人在職業訓練畢業之後，仍會選擇繼續到科技大學或技專進修──有的人是為了能夠轉其他領域，例如結合商業或其他專科，便於之後的就業發展；有的人繼續進修，則是希望取得「工程師」的 Title，畢竟很現實的，「工程師」的名號在德國一樣比「技術工程人員」響亮，平均薪資也高於基層專業人才。
我先生在公司期間，也接受了公司的補助，一邊工作一邊再進修（Weiterbuildung），之後通過國家考試成為國家認可的技師。當然公司補助的再進修結束後，一定時間內便不能夠任意離職，否則就要自付進修的費用。但有了這個資格，我先生也等同於拿到了 FM（Fachhochschule，德國學制中的「應用科技大學」）的同等學歷。
不過，近幾年就我自己知道的是，在部分領域的 Ausbuildung 計畫，漸漸地越來越不受年輕學子青睞了，特別像是烘焙師、髮型師、木工、油漆工、髮型設計師等。原因是這些職業的學徒（Azubi）工作時間長、需要久站⋯⋯等，一開始比較「辛苦」一些。當然，這些職位如果熬過一開始的學徒階段，之後再進修取得 Meister （專家）資格或自己開業，其實在德國也都可以有非常好的收入。
另外，也有許多人在 Ausbuildung 的過程當中，發現自己原來並不喜歡這個領域、或這個訓練計畫不適合自己，因此半途轉到別的學程去；又或是在職訓結束之後，又去申請別的計畫。所以在德國，做過兩三個 Ausbuildung 的 Azubi（學徒）也不少見。
除此之外，德國很多家長，其實也越來越重視孩子的「學歷」，寧可希望孩子一路升學，像台灣那樣進入文理高中、最後進入大學。這也導致很多學生在求學過程中，並沒有職業訓練的經驗。
這個「學歷膨脹」的現象，我自己在德國生活時也聽過不少案例。不少德國朋友抱怨現在的德國職人雖然很多頂著「大學」學歷，但實務能力卻不如職訓的學生好，他們笑說不需要一個 Uni （大學）畢業的人替他們處理水電事項。
這件事情我自己其實也有類似體會：同樣工作內容，我目前公司的同事，一個是職業訓練出身、一個是大學畢業，實務操作上，明顯職業訓練出身的同事優秀很多。這位同事甚至考過國家考試，有很多工作是只有他能操作的──也就是說，他在公司的內部表現既完全不輸大學畢業生，而且公司「非他不可」。
當然，如果未來要往管理職去，大學等高等教育的訓練恐怕仍不可免，但德國也有很多不同的學程，都可以讓企業員工再進修，加強自己的管理能力、商學知識等。
德國技職訓練利與弊
至於，德國的技職訓練體系「好不好」？這個問題應該多方檢視對照。無視事實、只是一味憑刻板印象貶抑技職訓練自然要不得；但反過來說過度「歌頌」德國的技職訓練，也未必反應了實情。
我的個人看法是：我是非常贊成德國相對尊重、也投入各界資源發展技職訓練的。對於學生而言，除了能累積實務經驗，也能夠提供像我先生這樣「喜歡動手不愛讀書」的學生一條不錯的出路，在就業市場上只要夠努力，也能有不遜於大學畢業生的職場競爭力。
對於企業而言，能夠培訓學生，讓他們提早了解企業內部流程，同時「培養」具備自己的公司文化與傳承經驗的員工，對於德國各企業「技術」的發展與「工藝」的傳承，也非常有幫助。
但另一方面，15、16 歲的學生還在探索興趣的時候，就要決定自己未來（甚至一生）的出路，其實很困難風險也很大：因為你可能就此進入了一個你不喜歡的企業，需要花 3 年、 5 年甚至 10 年以上的時間在裡面服務。時間一久，對於許多人來說「跳離舒適圈」重新求職也並不容易，可以說是人生的一場豪賭；又如前面提到的，來來回回做了幾個訓練，還是找不到心之所向，時間青春都在當中過了。舉例來說，我認識的人當中，便有人因為疾病，所以無法再進行原本的職業訓練，必須轉職「重頭再來」；也有人因為職訓時配合公司的規模小、專業訓練也不夠，最後造成他畢業考沒過，3 年訓練灰飛煙滅需要重頭再來，最珍貴的青春時光都在這一些訓練當中消逝了。
我先生很幸運，進入了好的計畫，到了很好的公司，薪水跟福利都令人稱羨，如今更比很多擁有碩士學歷的工程師都高薪。但也不要忘了他不代表「所有的德國技職人」都能如此：他已經在這個領域有 1 0 幾年經驗、外加不斷在職進修；此外他的工作內容有其獨特不可替代性，技術含量也高。
至於「德國技職人」的薪資是不是像是一些坊間文章所述，月薪「至少」新台幣 7、8 萬起跳？我必須要說這很看你的行業、工種，以及你在實務工作上的表現而定。另外將歐元「換算成台幣」的時候，我也一度懷疑是不是這些媒體用當年匯率 1 : 40 的時候做換算就是了。
台灣技職教育可以借鏡之處
最後，談談我自己在台灣時所接受的技職教育：我雖然也是「定義上的技職人」，從商業職業學校畢業，但在我高職或念科大時，真正的「技職訓練」真的並不多──高職時大部分的時間，還是在為了「升大學」而努力，大家都是為了台科大、北科大這一些國立科大拼命唸書，實務部分並不受到重視；到了科大之後，跟著大家一樣上課，但課程當中並沒有實習或者是與企業合作的專案，我記得我大三大四那兩年，同學大多要不就是考研究所，要不就是考公務員，剩下的同學才是就業，但對於就業，大多數同學也都是迷迷茫茫的，我也是其中之一。
到了德國工作後，撇去語言能力等先天差異不談，我發現同為「技職人」，他們在實務能力方面也真的超車我很多──舉例來說，我認識一位與我同樣是商業背景工作性質的朋友，但他是職業訓練體系（Ausbuildung）訓練出來的，他在職業訓練的期間（也就是相當於我高職時）就在企業內部接受產品知識、銷售技巧與客戶服務溝通技巧等培訓，而且公司會真的讓他去拓業績、與客戶溝通，所以職訓 3 年過後，他早已經是合格的業務銷售人員，能夠獨當一面去作戰。
對我而言我是開始就業後，才從經驗中逐漸累積，所以我看到他的能力時，自己頓時覺得「希望我在高職就能學到這些技巧」，讓我整體能力養成上能夠更扎實。
我想，這不是學生、甚至也不是校方的錯，而是整個社會、多數企業在選才或者育才時候，沒有建立一個完整生態鏈，企業希冀學校能夠養成他們所期待的員工，學生與家長認為學歷與分數是可以定位人生的方向；因此，許多完整的職業訓練，都是在畢業後第一份工作時候開始的。國內有許多企業也有雙軌的制度，培訓出來的學生也非常的優秀，我相信「培訓職人」在於整體社會，而不僅僅是學校老師，而須從整體觀念去改善。
不過，其實目前台灣技職體系「產學脫軌」的現象，也正在加速改善當中。例如我的前公司太古汽車，公司便有跟台灣的一些技職學校合作培訓汽車技師，也有很多學生畢業之後留下來工作──他們可以繼續朝技師專業發展，也可以轉職成為接待服務人員，甚至自己開業。我記得以前在太古工作時，建教合作的學生們還會常常笑我，說我只會讀書，他們的技術比我厲害很多。
作為一個高職畢業，但是沒受到多少實務訓練的「假技職人」，我希望這樣的「進步」能夠越來越快、越來越大。
特別是在台灣面對少子化的未來，如今很多職業越來越難招工、很多學校也越來越少學生時，我們更應該好好思考「教育」的目的──無論是學術教育或職業教育皆然。希望台灣社會能更重視專業技能的培養與訓練、企業能給予技術人才更公允的待遇，並嘗試將德國的「產學合作」系統更完整地應用於台灣的教育體系當中，讓台灣的技術人才越來越好。
備註：由於德國技職體系的官方資料沒有「繁體中文」版本，在此附上簡中版本，給對相關資訊有更多興趣的讀者朋友們參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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執行編輯：吳玲臻
核稿編輯：張翔一
August 18, 2020 at 11:02A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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